生命中有所謂「三幸」和「三悲」,是我在短短的人生經驗中得到的結論。

  第一大的幸,是「家」的幸。家並不單指家庭,而是廣義尚能帶來歸屬感的地方,而且你通常會以身為其中的一份子感到光榮。

至少在這一點上,我算十分好運:當我不知所措地在人生的道路上流浪、迷失方向時,肉身至少不必真的流離失所。

 

  第二大的幸,是「戀物」的幸。而這個被戀的物,可以是有生命的,也可以是無生命的。這股情感,如東坡之於竹,陶潛之於菊,濂溪先生之於蓮;柳子厚之於西山,徐志摩之於康橋。

這是一種近乎癡狂的仰慕,你無法自拔地將情感投入一個可能永遠無法理解你的客體,並用「料它見我應如是」地自作多情式投懷送抱。這種關係在人與人之間是十分危險的,但若對上的是無生命之物便會有無限情趣產生。

幸運的,我亦有遺片鍾愛的風景,或者說,在我多情的南歐人格作祟下,我有數個心儀的風景。

其一,是西子灣,從中山大學校門望向台灣海峽,每每車經此地,當夕日斜照,往事在腦海上演,心中總是惆悵,並恨自己不能在此地長居久留。

另一處是七星潭,每一次到訪時都是午後,陽光正毒辣的啃囓著皮膚的時刻,儘管如此,「在七星潭的潮聲中,我甘心做一條肉乾。」

其餘「妻妾」,諸如淡水、日月潭,又或墾丁、台中港,雖有情意在,卻遠不比前兩者,礙於筆墨之限不多描述。

 

  第三種幸,是最低階且次要的幸,但同時也是最淺而易見的一種——便是「情愛」之幸。其通俗,無需我多筆墨描述。因其常見,卻也十分多變,諸如愛人、被愛、等候、成全等等皆有幸。

一樣,我人生至今,曾淺嚐數次情愛的滋味:有毫無猜忌的、亦有寂寞而致的、亦有未說出口、有說出口失敗的、有和平結束後,互相退回朋友圈的,亦有一場大吵後再也不見的。

情愛的多變,我也囫圇吞棗似的略有領悟。儘管結局至今仍未有美滿,但也是件不錯的經驗,至少在我記憶的浪潮退去之前,我都不愁沒有題材可以筆墨。

  不過還是可惜至今仍沒有值得佇足的情況。

 

  而「三悲」,簡略來說便是前三者之映襯。

其一,最輕微的悲便是「無知音之悲」。

伯牙絕弦於鍾期,魏徵與唐太宗,孔明和劉備,亦或元白、李杜,自古文人除傷家國之痛、長才為施、青春易逝,應當就以「知音難尋」為其最大宗了。

然而,一個人愈是流於俗鄙,便愈是易結黨營私,但這是否意味著知識淺薄、心胸狹窄、汲汲營營的人會比較容易尋得知音?這倒也未必。

最終尋得知音的,往往都是那些心懷大志、胸襟開闊、光明磊落之人,儘管這些人往往行為各異,且與常人大相逕庭,但他們心中都有「正道」的存在,故即便在小事上互有分歧,也能英雄惜英雄。

相反的,小人在表面上十分一致,團結更甚君子。但因各自心懷鬼胎,往往因計較得失而同類相殘。

在我短暫的人生長路,身邊縱使沒缺過朋友,卻始終缺了一個知心的人。而我的真心卻時常埋沒在演技當中,只能從文字推敲探究,這也是為何有人向我表明「喜歡我的文字」時,我會感到欣喜若狂之故。

 

  第二悲,便是「無力於美」的悲。有句話這麼說:「世界從不欠缺美,而是欠缺發現。」

曾經,我以為人人都有「欣賞」的能力,但經過這麼多年的摧殘後,我才驚覺人的五感是如何的流於形式。

而當我聚精會神地為了一朵雲彩的變化驚異時,竟無人能分享這股喜悅,而這又回到前述的知音難尋。

或許大眾文化有其特色,我即便不欣賞亦不能否定其對於美的貢獻,然,我最難以忍受的,便是打著主流文化的旗幟,卻是行思想統一之實。

那種只有某物好的論調,在我聽來總是倒盡胃口。

每當好事者用調侃的言語攻擊我獨特的審美觀時,我總不屑一顧的躲進了我的一方天地,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,而我的心亦隨著時間日漸腐化……

 

  最後,亦是最大的不幸。

便是「情愛之悲」,你或許會感到好奇(若你的好奇能力未受腐化而衰敗的話),為何情愛是幸亦是不幸?

愛與被愛基本是幸的,但當你愛得不愛你,愛你的你不愛,它便是不幸的。

而且這股悲,往往不會獨自出現,而是伴隨著妒忌、猜疑、怨懟、憤恨和失望。受到這股哀愁影響的人,輕則長嘆,重則心如刀割。

日時精神恍惚,難以專注;夜裡輾轉反側,難以入睡。

若以農場比作人生,那熱戀的人往往為了一朵玫瑰放棄了整片阡陌。而最令人心寒、畏懼的是,那朵玫瑰往往在照顧的最頻繁,你關心最密切的某個平凡的午後,突然凋零。

當熱戀的人將視線從乾枯的花梗移開,恢復了殘存的理智(若尚有餘的話)時,他將環顧荒蕪、死寂且了無生氣的世界。

也就是我正經歷著的。

即便知悉這是一種自我毀滅,卻仍沒有勇氣一刀兩斷。這種毒品上癮似的症狀,便是情愛之大悲劇,也難怪有首歌如是唱道:「愛情終究是 精神鴉片。」便是情愛之悲的最佳寫照。

 

  如今,三幸三悲,我已經完整的體驗了二幸二悲。尚有一幸一悲僅淺嚐而已。

而未來,未來該如何面對那尚未到來的幸與不幸,現在的我,在怎麼思考似乎也是多餘且不切實際的。

人生便是因為其不確定性,而如此精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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